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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明帝放下朱笔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和肩膀,身边伺候的大太监赶紧过来帮着按摩,都是老手了,按摩起来轻车熟路。
宣明帝放松了一下:“连胜卿去了皇后那里?”
“是!小侯爷进去一会儿了,到现在还没离开呢。”大太监摸不清楚圣上的心思,斟酌了一下措辞,小心的回答。
宣明帝摆摆手,大太监立刻就退开了,他自己皱眉思索片刻,有心要去凤藻宫瞧瞧,却拉不下那个脸来。
凤藻宫里面,周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连胜卿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从进来之后他就一直跪着,这都是冬天了,虽然凤藻宫里烧着地龙,可这样寒冷的季节跪在地上可不是好受的,何况凤藻宫本来就人气淡薄,没什么热乎气儿。
白芍大气不敢喘的站在一边,心中对连胜卿充满同情,有心帮忙却也碍于这样的气氛不敢张口,只得担心的看着周皇后。
周皇后放下了手里的红枣姜茶,正眼看着连胜卿:“你考虑好了?真的这一辈子就只要柳氏一个人?你可知道,这样的事情不论是你父亲还是姐姐,都不会同意的。”这时代谁家不讲究个多子多福,恨不能多几个人开枝散叶的,堂堂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却说只要妻子一个人足矣,永安侯和连贵妃还不知道会怎么想。
连胜卿直挺挺的跪在地上,闻言抬起头来,目光清亮:“娘娘,微臣不是什么好人,也知道在京城里他们背地里称呼微臣京城祸害,但是微臣自认为算得上是个男人,说出去的话就绝对不会收回。”
“也就是说,你是认真的?”周皇后紧紧地盯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,心中不是不感慨,不管连胜卿能不能做到他所说的,他能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,本身就已经很难得了,柳空蝉,她倒是个有福气的,也有眼光。
老实说,连胜卿的名声真是不怎么好的,骄纵跋扈惹是生非,带着一群权贵子弟经常性的在京城里面闹事,宣明帝那里隔三差五就能收到御史们弹劾的折子,除了一副好相貌,一个好出身好家世,连胜卿其他方面上就没什么出彩的了。
想嫁给他的女子有的是看中他的身份,有的是看上他的样貌,若是没了这些,哪有人会真的愿意嫁一个纨绔子弟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纨绔子弟,却能跪在她面前,说出除了自己的妻子,终身不再接受任何女人的话来。
周皇后想起卓文君的《白头吟》,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,这样的愿望古往今来哪个女人不盼望着,可是真正得到的能有几人?越是有钱有权的,越是妻妾成群。
就凭连胜卿能说出这句话来,柳空蝉嫁给他就不算受了委屈。
“你起来吧。”周皇后抬抬手:“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
她跟宣明帝少年夫妻,这么多年了怎么会不了解那个男人,一定是因为她对柳空蝉格外的看重,心里又开始胡乱猜疑了,居然连臣子的家事都要插手。
“这件事儿可不是本宫说了就算的,皇上那里本宫帮你说说,贵妃那里却需要你自己去说清楚了。”周皇后看着连胜卿欲言又止,摆摆手:“你姐姐那里必须你自己去说,你的身份摆在那里,她一定是希望你能多子多孙多福气的,你忽然说只要一个妻子,贵妃准会认为是你夫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,以后定然会看你夫人不顺眼。”
连胜卿英俊的脸上眉毛紧紧地皱成一团,随后吐了口气:“微臣多谢皇后娘娘提点!”
周皇后点点头,连胜卿总算是告辞离开了,白芍亲自送了出去。
回来看到周皇后神情怔怔的看着大殿门口,白芍有些心酸的靠近:“娘娘,您别多想了,皇上现在对您不是也挺好的?”
周皇后冷笑两声,没吭声,造成了那样的伤害之后又来百般的弥补,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事后弥补的。
白芍不敢多言了,心里实在是为自家娘娘难受。
“柳氏果然是个有福的。”周皇后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,鼻子一酸,禁不住落泪:“若是我当初没有嫁给高贵出色的男人,像柳氏一样嫁一个虽然胸无大志但是懂得疼人的富贵闲人,到如今也该儿孙满堂了。”
可是她却嫁了一个天底下最尊贵最能干,大权在握的男人,嫁给这样的男人会受到无数女人的羡慕,但是也意味着她不可能得到像是柳氏一样简单的幸福。
就连现在,她只不过对一个心里装着她的人表示几分好感,就能惹得那个男人心中猜疑,甚至都准备插手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了。
“白芍,派人去问问皇上有没有时间,要是有时间就请皇上来凤藻宫坐坐。”周皇后闭了闭眼睛,那个男人已经毁了她一辈子了,难得她遇上一个合眼缘的孩子,总不能再让他把别人也毁了。
宣明帝得到消息,凤藻宫皇后娘娘派人来邀请他过去坐坐,怔愣片刻之后,冷声道:“连胜卿倒真是好本事,居然能够说动皇后。”他倒是要去看看,究竟是什么事情,能叫连胜卿跑去向皇后求助。
周皇后也没特意准备什么用来伺候宣明帝,凤藻宫里面就算是生了地龙也叫人感觉阴冷阴冷的,好像就是没个人气儿似的。
宣明帝进来的时候她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头,本就瘦弱的一个人,在那椅子里面一坐,越发显得瘦骨嶙峋的可怜,见宣明帝进来,自己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。
宣明帝没叫她行礼,自己坐下来:“若不是连胜卿有事求你,你是不是根本就想不起来主动请朕过来?”
周皇后言辞之间有些淡淡的:“盼望着皇上去坐坐的人多的是,臣妾一个人老珠黄的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。”
宣明帝心下气闷,握了握拳头,手指上莹润的白玉扳指硬邦邦的硌着掌心:“说吧,有什么事儿?连胜卿有事儿不去求他姐姐,居然会来求你,你什么时候跟永安侯府关系那么好了?”
周皇后一双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:“是不是臣妾就应该万事不问的住在凤藻宫里?臣妾就是天生的扫把星,跟谁亲近了谁就倒霉,先是周家,现在轮到连家了吗?”
宣明帝额头上青筋几乎跳了出来,用力的一拍桌子:“梓潼!”
周皇后坦然无畏的看着他,对这个所谓的九五之尊根本就没有多少畏惧之情:“难道不是吗?不就是因为臣妾跟柳氏之间来往多了点儿,皇上才打算主动过问别人夫妻之间的事情,连女人都给准备好了。”
宣明帝顿时愣住,看着周皇后冷硬的脸:“这事儿是连胜卿跟你说的?”
“皇上是不是以为,臣妾心里装着什么阴谋诡计,想要插手朝政,故意拉拢永安侯府呢?”周皇后根本就没打算给宣明帝留面子,继续毫不客气地说:“那可真是让皇上是忘了,臣妾本来就是个活死人,也没那么大的能耐,连胜卿也不指望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,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些人做不到,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做不到。”
连胜卿今日进宫来求见皇后,就是为了这样的事情?宣明帝觉得自己糊涂起来,他打算给连胜卿赏赐女人的事情并没有刻意遮掩,按照永安侯府的能耐,知道了消息并不奇怪,但是这样的赏赐他居然不想要?
不说这是天子赏赐,是对他看重的表现,皇宫里挑选出来送过去的女人那个不是千里挑一的美貌,他居然也毫不心动?
“皇上已经登基这么多年了,早就不是当初大权旁落的时候了。”周皇后说话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不屑和讥讽,似乎在嘲笑宣明帝以己度人,认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无情冷血:“有些人胸怀大志,志在天下,也有些人不愿意沾惹是非,就想做个富贵闲人,一家人平安喜乐。”
宣明帝早就知道连胜卿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,最突出的不过就是带着一群权贵子弟惹是生非,在京城里面闹事,这些都是小事,都在他能够放任的范围里,只不过最近因为柳氏,永安侯府跟皇后之间关系密切了一些,才叫他心生怀疑,正好借着柳氏怀孕的机会送进两个人去。
哪知道这小子居然直接跑来球皇后做主,还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,这不是存心给人找不自在,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句话,能在皇宫里说吗?
宣明帝一方面恼恨连胜卿给他惹麻烦,叫周皇后借此机会嘲笑了自己一通,一方面却对永安侯府暂时性的放下心来,就这么个只图痛快不看长远利益的家伙,真不值得他费心的防范。
“梓潼,连胜卿他是侯府的嫡长子,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,根本就是痴心妄想。就算朕不给他安排,他的家人,包括贵妃难道就会袖手旁观了?”宣明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为了这样的事情居然就能跑进宫来求见皇后,他倒是聪明,知道不能去求见连贵妃,连贵妃绝对能好好收拾这家伙一顿。
“他既然在臣妾面前立下誓言,臣妾说不得就会盯着他。”周皇后毫不避讳的表示出了自己对这件事情的态度:“臣妾欣赏柳氏,也希望自己没实现的愿望能在她身上实现,一生一世一双人,只要臣妾活着,就会一直监督着他的。”RS